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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1 打托盘记:好规定不如给银子
(这个事确实发生过,王二当时实在没招,还是其它主管建议的,打1个托盘奖励5元钱,目前仍在执行中。)
话说,王二在那一方物流园里,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。
手下管着几十号兄弟,库房几千坪,货来货往,倒也热闹。
只是这日子久了,便有一桩事体,像鞋里的沙子,硌得他心烦意乱——那便是“打托盘”。
列位看官,你道这“打托盘”是个什么勾当?我且与你分说分明。
所谓打托盘,就是把那七零八落的箱子,像叠罗汉一般,在托盘上码得整整齐齐;
再拿那缠绕膜裹得严严实实,跟个粽子似的;
最后用打包带一箍,便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“铁板一块”。
这么一来,货物便有了筋骨,轻易散不得,损不得。
最要紧的是,物流公司的叉车师傅见了,喜上眉梢,叉子一捅,连人带托盘就上了车,省时省力,皆大欢喜。
这活儿听着不难,可偏偏就是这活儿,把王二折腾得差点没把自己的光头给薅秃了。
最初,王二把这事儿交给了装卸组。他的想法很简单——
你们装卸组天天跟箱子打交道,手劲大,腰板硬,打托盘不就是捎带手的事嘛。
库管那边拣完货,复核完了,往那儿一堆,你们上去噼里啪啦一码,完事儿。
起初倒也太平。可日子一长,问题就来了。
这装卸组不是光打托盘的,他们还有个更要命的活儿——卸车。
那物流园的大车,白天黑夜地来,一来就是十几吨。
装卸组的兄弟们正甩开膀子卸车呢,这边库管喊了一嗓子:“货齐了啊,过来打托盘!”
装卸组的老李头也不抬,汗珠子甩出去二里地:“卸车呢!没看见吗?等会儿!”
这一等,就等到下班。货还在原地堆着,跟座小山似的。
库管急得直跺脚,去找王二。
王二一拍脑门,心说,得,一个和尚挑水喝,两个和尚抬水喝,我再加一组人,总该行了吧?
于是王二大笔一挥,指定由配送组和装卸组共同负责。
这配送组平时是跟车送货的,没活儿的时候也在库房里晃悠。
王二心想,你们两组人,互相帮衬着,总不至于没人干了吧?
嘿,您还别说,真就没人干。
这世上的事儿,但凡说了“共同负责”,基本上就等于“谁也不负责”。
装卸组说,我们今天卸了三车货,腰都直不起来,该你们配送组上了。
配送组说,我们明天一早要出四辆车,现在得备货,哪有工夫给你们打什么劳什子托盘?
你们装卸组整天搬箱子,这活儿天生就是你们的!
两边你来我往,跟说相声似的,一个捧哏一个逗哏,就是没人动手。
货在那儿堆着,缠绕膜在那儿放着,托盘摞得比人还高,愣是没人碰一下。
王二站在库房中间,叉着腰,看着那两拨人互相扯皮。
那场面,像极了两群羊在对峙,中间夹着一只快要气炸了的牧羊犬。
王二心说,这不行,得细化,得精准,得把责任落实到每一寸光阴上。
于是他又出了一招:装卸组上午负责,配送组下午负责。
这回总该没话说了吧?上午你装卸组天经地义,下午你配送组责无旁贷,黑白分明,跟切蛋糕似的。
可这世道,蛋糕永远切不均匀。
装卸组上午打了半天托盘,到中午一看,好家伙,下午配送组那边才打了几个?
上午活儿多的时候,装卸组打得手软,下午活儿少的时候,配送组悠哉游哉。
反过来,要是上午车来得少,装卸组闲得嗑瓜子,下午突然来了一大波订单,配送组累得跟孙子似的。
两边又开始嘀咕了——凭什么我们多干他们少干?这不公平!
王二又头疼了。公平?这世上哪儿有绝对的公平?
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讲苦劳;你跟他讲苦劳,他跟你讲制度;你跟他讲制度,他跟你讲人情。
王二觉得自己不像个管事的,倒像个居委会大妈,整天调解邻里纠纷。
更绝的还在后头。
自从“上午组下午组”的政策出来以后,组里开始陆续有人“生病”了。
老张扶着腰,龇牙咧嘴地说:“王总,我这老腰肌劳损又犯了,弯不下去啊,打不了托盘了。”
小王捂着脑袋:“二爷,我今儿头晕得厉害,一蹲下就天旋地转,怕是低血糖。”
还有那大刘,抱着肚子哼哼唧唧:“昨儿吃坏东西了,这肚子一阵一阵地绞着疼,我得去蹲一会儿……”
王二看着这一屋子“病号”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你们这病,倒也会挑时候,上午装卸组该干活了,一个个腰也疼了头也晕了肚子也痛了;
到了下午,配送组该接班了,嘿,他们又都好了,活蹦乱跳的。
这病,怕不是有闹钟吧?
王二心里明镜似的。这哪儿是腰疼啊,这是“心疼”——心疼自己多出了力气。
这年头,谁也不比谁傻,多干一分都觉得吃了亏。
王二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。
他想起孔老夫子曾经说过的话:“让驴拉磨,光拿鞭子抽是不行的,得在前头挂根胡萝卜。”
王二以前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他拍了一下桌子,把旁边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第二天,王二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库房门口,站在一个托盘上(他倒是会挑地方),清了清嗓子,宣布了一条新规矩:
“从今天起,打托盘,一个,五块钱。现打现结,月底发饷。多打多得,上不封顶。”
此话一出,库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。
然后,就像炸了锅一样。
老张的腰——好了。不但好了,他还当场表演了一个弯腰捡肥皂,以示自己灵活如少年。
小王的头——不晕了。大刘的肚子——也不疼了。
王二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,比看了场变脸还过瘾。
接下来的场面,那就更热闹了。
以前打托盘,是“这活儿谁干啊”。
现在打托盘,是“这活儿我的!都别抢!”叉车还没把空托盘运到位呢,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,虎视眈眈。
托盘刚一落地,呼啦一下,跟饿虎扑食似的,箱子飞起来,缠绕膜转起来,打包带啪啪响。
那效率,比专业的打包队还利索。
有人一个人干,嫌慢,拉上媳妇一块儿干(王二明文规定,外援不行,但架不住人家“家属探班”)。
有人为了抢一个托盘,跟同事差点翻脸,脸红脖子粗地争:“我先看见的!”“我先摸着的!”“我昨天就预约了这个位置!”
还有更绝的。有两个兄弟,为了抢最后几箱货打成一个完整的托盘,在库房里你推我搡,最后竟然发展到了——
一个抱着缠绕膜,一个举着打包带,互相对峙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《古惑仔之物流风云》。
王二赶紧跑过去拉开,一边拉一边喊:“别打了!别打了!再打都不许打了!”
俩人同时回头,异口同声:“不行!这托盘我今天打定了!”
王二:“……”
那天晚上,王二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,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洒在他那半秃的脑门上,反射出几分哲学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《大话西游》里的至尊宝,为了救心上人,一遍一遍地念“般若波罗蜜”,在时光里来回穿梭,却始终逃不过命运的捉弄。
而他王二,为了这该死的托盘,从装卸组到配送组,从共同负责到上下午分班,从装病到吵架,折腾了一大圈,最后竟然被五块钱给解决了。
什么流程优化,什么责任划分,什么团队建设,什么思想工作……在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面前,统统都是浮云。
王二终于悟了。
孔夫子说得对。驴拉磨,前头得有胡萝卜。人也一样。
别跟人讲大道理,别跟人谈奉献,你就把钱往那儿一拍,什么腰疼、头晕、肚子痛,统统不治而愈。
什么互相扯皮、责任不清,统统烟消云散。
那五块钱,比什么跌打损伤膏药都灵,比什么正骨推拿都管用。
他苦笑了一声,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对着月亮自言自语道:
“以前我看事物是用肉眼去看。但是在我王二死去的一瞬间,我开始用心眼去看这个世界——所有的事真的可以很简单。
打托盘就是打托盘,五块钱就是五块钱。什么这个组那个组,什么上午下午,都是扯淡。
你只要拿出五块钱,所有的腰都会在一瞬间好起来。
所以,我决定了。以后但凡有这种没人干的活儿,我就直接砸钱。简单,粗暴,但是——有效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里还在灯光下争分夺秒打托盘的兄弟们,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可悲啊可叹,什么规章制度,什么团队精神,都不如银子好使。
人世间的许多事,说到底,不过就是——五块钱的事。
如果五块钱解决不了,那就——十块。”
王二仰天长笑,笑声在空旷的物流园里回荡,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夜鸟。
从此以后,王二的库房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没人打托盘的情况。
非但如此,大家还主动研究起了打托盘的技巧——怎么码得更高,怎么缠得更快,怎么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多快好省地赚那五块钱。
王二又叹了一回:“早知如此,我折腾个什么劲儿啊。”
这正是:
托盘方方四角尖,你推我让整三年。
一朝铜钱从天降,腰也不疼头不晕。
莫道世风皆日下,且看人心向金钱。
王二悟得此中理,从此库房笑开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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